天席

彻底认清自己低产咸鱼的本质/
重度猫控/最近痴迷瘦金体/
我生百事常随缘/
为人性癖耽佳句/

但见欢喜,无关冷热。
所爱者众,只因可爱者甚蕃。

榜砸/大秦/九州依然在/
陷死在宰的温柔里/
费渡是春天,骆闻舟是太阳。

福谒(苏蔺)

之前lofter又抽了,重发过试试。《寒尽》里的一篇,混个更,当作自己咸鱼生涯的休止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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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蔺晨匆匆跨步进山门。

  此刻的天空似乎挂着重达千万钧的阴郁,因不堪重负而下压,以致一切景物都给人一种变矮了的错觉。云宛如浸泡在掺水的墨汁中的大团绵絮,把太阳裹得严严实实,只漏出几丝灰蒙蒙的微光。前方寺宇那几百年来生生不息闪烁光辉的砖瓦也黯然失色,仿佛金子突然变脸成了泥块。

  这样的景致容易叫人想到疲惫又无奈的黄昏,风烛残年的光昼,占尽上风的晦暗,而仍旧不失恢宏气派的庙宇,是中间夹缝里自成一派的霞彩。

  因距离较远,光线较暗,佛殿内的景象模糊不清。蔺晨不信佛,自然也没有试图进殿看清佛像面容和姿态的兴致,他的目光如蜻蜓点水般在正殿的方位一掠而过,移向一旁。

  那里盘踞着一株参天古树,树和寺庙一样高龄。像这座佛寺的香火绵延不断一样,这树也是长年虬枝茂盛生机不减。人们习惯在佛前许愿,再把心愿刻在桃木牌上用红绳系在它的枝杈上,这棵树一边听着晨钟暮鼓经声梵音一边担负着这项细腻敦厚的职责,一直以来,人们都相信它是通了灵的。

  然而这一眼漫不经心的瞟去,饶是见惯风浪的蔺晨也吃了一惊。

  春日的车辇造访已久,前几日蔺晨来时,这棵古树已经凭借积贮的雄浑生命力早早解冻抽了新芽,今日本该看到枝繁叶茂绿意葱茏,然而面前却是一副完全相反的景象。

  新叶全都萎了,不须风摧就自行从衰朽的枝头脱落,虚弱地滑入湿泥中,然后被吞食不见。树皮如老叟的肌肤褶皱横生,徒然挺立的枝杈瑟瑟漏风。用红绳吊着的桃木牌只余零落的几块怯懦地悬着,其它或被土掩埋,或像被肢解般摔成了几段。一直在树的躯干中如同血液一样循环奔涌的灵气也尽数流逝干涸。阴沉天空下,这株枯萎的古树死气沉沉宛如高挺的墓碑。

  “一夜之间,这株有灵性的百年老树竟然枯了……”

  “昨天半夜那雷声,敲锣一样响,还有闪电,比开了光的刀剑还亮,可就是不下雨,真是怪事啊。”

  “这是上天降示了征兆!电闪雷鸣不雨,生春古树骤枯,再加上城里现今怪病流行,绝对是不详之兆!”

  树下聚集了一群来寺里上香的城民,他们惶惶然微仰着头指指点点,互相议论的声音嘈杂凌乱,仿佛凡人和虫豸在不可抗拒的天灾降临前狭隘又无谓的挣扎。

  蔺晨没再顾那边,他不经意低头,却惹得目光一顿,随即便用左手拈起右手的蓝色衣袖边角,弯腰从脚边泥中捡起了一块桃木牌。

  掸去脏物,木牌上的字迹已被磨化得不甚清晰,勉强可认出几个字,婉约娟秀,似乎是某个姑娘题的簪花小楷。

  “白马,银碗……”蔺晨喃喃念出能看清的那几个字,“都是蛮有味道的物象啊。”

  “给,这是对应的签文。”

  一片冗杂的喧嚣中,这句语声清浅的话力压群雄直达蔺晨耳畔,如同一柄软剑,柔且薄的刃身却能透出异常的刚劲凌厉。

  蔺晨循声望去,枯萎了的古树下一桌一椅,似是随手而设,给人一种随性闲适之感。梅长苏坐在那,正一手接过求佛人递过的签,一手递过写了相应签文的纸。他穿着件平平淡淡的白衫,自自然然束着黑发,不过暖玉似的眉眼和谦雅的举手投足怎么看都是脱了铅华的。

  如明月清风般的梅长苏坐在颓丧的死树下,却也不显得突兀,似乎他随便在哪都天生一副画,周围的景物都会低眉顺眼而又不卑不亢地迎合。

  求佛人接过签离去后,梅长苏就心有灵犀地向这边看来,他的目光对上蔺晨的时,微微一笑,起身走过来。
  未等他走近,蔺晨就率先打趣道:“长苏你还真是尽职,天气这么差还大清早就来这鬼地方。”

  “你手里的是什么?”梅长苏好奇低头,瞬间将话题从自身转移到了蔺晨身上。

  “刚刚在地上捡的许愿牌,上面写的话似乎挺有趣,可惜笔迹不全,打算什么时候查一查。”

    “我还以为蔺少阁主受到谁的普渡,顿悟成了信徒,跑来许愿上香呢。”梅长苏挑眉。

  “唉,”蔺晨叹了口气,把手中木牌收入袖中的同时取出不离身的折扇展开,面上是磊落洒脱的笑容,“你知道的,商人大多不信神佛,只信人定胜天。”

  本朝十大商号之一琅琊阁的少阁主这么说的时候,不像个锱铢必较精打细算的商人,倒像个仗剑山水豪气万丈的酒客。

  “你认为你是个商人?”梅长苏问道。

  蔺晨随囗答:“老头子把他经营的推子丢给了我,所以至少明面上是个商人吧。”

  周围声音杂乱,可他们旁若无人地谈话,你一句我一句,不拉近距离也不提高音量,浑然不受任何干扰,似在白纸上信手涂抹般悠游,却自成一副上等山水。

  “话说回来,”蔺晨向身旁死树瞟了一眼,“这百年古树竟然一夜枯死,听到消息我就赶来看看,亲眼见到还真有些不敢相信。”

  “休祲降于天。”梅长苏含带笑意的面容沉了下来,微放缓的声音有些飘忽空冷,“恰好验证了城里疫病流行的现况。”

  “你昨天去探了被感染的区域,情况怎样?”

  谈到令人头痛的正事,蔺晨也不禁蹙了眉,不知不觉停下了手摇折扇的动作。

  “非常不好。”他作出总的回应。

  “虽然将感染者作了隔离,但自从发现了第一个人患疫,这半个月来,病魔愈加放肆。不清楚疫病究竟是怎么传播的,被感染的人数越来越多,全城医师没有一个知道救治之法。人们胡乱买药导致城中药材告罄,我们其实并不知道要用什么药物才能根治它。”蔺晨越说越快,但依旧有条不紊,他开始用合了的折扇敲手心,和着陈述的节奏。

  “疫魔汹汹,以现下之情势,太守应该上奏庙堂了才是。”梅长苏沉吟。

  “只怕到时候朝廷送来的不是太医院的神医和能见效的灵丹妙药,而是一道封城的诏书喽。”蔺晨半讽刺半开玩笑地摇着头。

  梅长苏沉默了,他望向人群环围的古树,视线从上往下洄移。先看到光秃秃的树杈滑稽地指控着被阴翳蒙蔽的天空,再是虽然粗大但好像空剩外壳的树干,最后透过层层叠叠的衣袂和人影凝望那和泥土最亲近的部分,根须的前身——树桩,想象着深入地底游龙般的根系。

  “这株古树还没有完全死去,因为……”

  “因为它的根尚搏动不息。”突然有个声音接过了梅长苏的自言自语,这语音给人的感觉有如深山老泉,流波中挟带着大通透和大智慧。

  梅长苏对这声音似是甚为熟悉,转身就对着发声人双手合十并躬身:“住持。”

  蔺晨看到了梅长苏对面站了位老僧,应是方才来的,一身素净袈裟挺平常的,却也能区分出与寻常僧众的不同,留着灰白的长须,微眯的双眼好像一直平和又慈蔼地注视着每个看向他的人,直看到心灵深处。在他的眼下,久而久之,会谬觉自己重新缩回成一个婴孩,躺在浩大寰宇的襁褓中。

  老僧颔首,也伸了右手在胸前还礼,口中念了句佛号:“阿弥陀佛。”

  “你是庙中的住持法师?”那边两厢礼罢,蔺晨发问。

  “老衲确是。”

  “刚才接的话,倒不大像是个僧人会说的啊。”蔺晨毫不掩饰地评价。

  住持呵呵笑了两声,眼睛眯成了一条缝,颇像弥勒。他从头到脚打量了蔺晨一番,却不会让人有不尊重的感觉:“这位应该就是琅琊阁的商界泰斗蔺少阁主吧。”

  没等蔺晨回话,住持继续道:“老衲方才听到了你们的谈话,有事想拜托苏先生和蔺少阁主,或可解疫病横行之现状。”

  “什么事?”梅长苏和蔺晨异口同声,皆有些意外。

  老僧不急不徐道:“本寺的历史也算悠久,寺中有座藏经阁,虽是叫这个名,但阁中并不只有经书,也有医书、地方志等各类书籍。阁中藏书总计是城中官家书库的几十倍,绝大多数就连老衲也未曾看过。”

  “老衲是想,阁中也许有书记载着根除这种疫病的方子。前日已叫了几个能干的僧人到其中查阅。即使有一定范围地翻找,但要看的书仍可说是汗牛充栋,若有两位帮忙,老衲就可以稍微放下心了。”

  说到这,住持意味不明地睨了梅长苏一眼,拈须而笑,本来适合静坐念禅的僧人却作出仙风道骨的做派来:“老衲第一眼看到当时自愿来寺里发签文的苏先生时,就觉得苏先生的修为比我还高,看的也比老衲透。至于蔺少阁主嘛,虽然刚刚才见到,但早已久仰。苏先生和老衲也算好友,少阁主又是苏先生至交,想必定会帮这个忙的吧。”

  蔺晨啧了一声,“刷”一下抖开折扇:“这不废话嘛。”

  “从藏经阁里找到医治之法,住持有几成把握?”一直沉默的梅长苏开口就是个一针见血的问题。

  “老衲也只好赌一赌碰运气喽,顺便求求佛祖菩萨保佑。”

  “这话更不像德高望重的僧人应该说的了,十足十赌徒的口气。”蔺晨笑道,这座寺庙的住持竟如此有意思,时而是稳重的一寺之首,时而像笑口常开的弥勒,时而是红尘客,时而像修道者,时而又是赌徒,难怪长苏和他颇为交心。

  闻言,住持又眯起眼,和蔺晨相视同笑。

  “那么,住持请带路。”梅长苏不再多言,做了个手势。

  老僧毫不拖沓地转身带路,身后蔺晨和梅长苏并肩而行,像是在阴晦的乌云阵中相依的两抺晴云,流转光华,尘埃不到。


  藏经阁外形是座塔,在阁前望去约摸和远处的山头差不多高,占地也不大,推门而入时,却像进入了原始洞穴,内部宽阔自有天地,不下于供奉佛陀宝像的正殿。向上看更是有好多层,书直磊到塔顶。

  因天光微弱,里面点了几盏灯,十几个僧人正忙碌地翻阅着,看过的书堆在固定的位置并加以记录,一眼望去已有百本左右,这样的速度算是较快的了。

  梅长苏二话不说,审视了一下周围后,就从书架间拣了本书翻看了起来。

  “长苏你这就开始查了?”蔺晨微有些吃惊,“这里这么多书只这么些人肯定不够,现在时间无异于性命,等会我多派些细心干练的人手来。”

  “嗯。”梅长苏边翻页边点了下头,“还有一日三餐,也麻烦财大气粗的蔺大公子了。”

  后半句梅长苏虽然也没有抬头,但侧目看去他嘴角上扬,明显是揶揄。

  蔺晨啐了一口,扇子重又摇起,把自己和梅长苏的发丝向同一个方向吹拂去:“住持有住持该干的事,发签文的有发签文的该干的事,商人也有商人该干的事。”

  “走啦。我去挑几个人手拨过来,今天也再去探看下被隔离的病患吧。”

  丢下一句,蔺晨转身欲走。

  “老衲也先告退,麻烦了,阿弥陀佛。”住持老僧神色肃穆地一礼,紧随其后步出藏经阁外。

  梅长苏抬起头,目送他们的背影直到大门关上,灯光和日光一起将他侧脸的影子投在书页上,幽丽又神秘。这两种光亲如手足不分你我地融合在一样,象征着天造之物与人造之物的彼此接纳。


  蔺晨停在患者被隔离的区域前,那是一整条巷子,巷囗设了禁制上了锁,但没人守着,因为这处地方和里面半死不活的病人都是已经被放弃的。没有病人能从中逃出来,他们大多数已虚弱地不能移动。

  凡是发现有感染时疫的人,都被拖来扔进里面,染疫而死的人的尸体,就在附近堆起来,草草火化。有些人甚至不是被病魔勾走魂魄,而是因为没人送食饿死的。

  这种怪异的疫病是半个月前开始流行的,患病的人一开始并无异状,只是面色惨白,身虚力乏罢了,此时若有医师把脉,则会发现脉象紊乱非常。再过几日,患者倒床不起,身上忽冷忽热,一会如葬火海,一会如坠冰窟,米水不进,如被人扼住咽喉,难以喘息,最终呼吸脉搏渐停而死。

  这样的疫病以前从未见到过,全城最好的大夫也束手无策。

  蔺晨望着被隔离的巷子外那一把大锁,抬头可以看到巷内几幢灰矮房舍的一角,房檐上的瓦片如同腐烂又起皱的橘皮,墙壁则像污浊的鱼眼。这条巷子无声无息,死气沉沉,和寺庙佛殿前那株枯萎的古树一样,听不见狗吠鸟鸣,偶尔传出几声不成词的细碎呻吟,似从地底黄泉钻出来的。

  站久了浓郁的阴气有实质般逼近,使人不寒而栗,蔺晨微不可闻地轻叹了口气,转身欲意开,突然看见脚边不远处瑟缩的一个小小身影。

  蔺晨蹲下来凑近了看,一个十几岁的男孩,应该是心智不全,也正讷讷又略带戒备地盯着他,透着稚气的脸上有些脏,但还是能辨出苍白带黄的面色,像掩饰不住的伤疤。

  蔺晨心中一跳,也曾涉猎医术的他大咧咧伸出一只手按在男孩脏兮兮的手腕上,果然如他所料,脉象混乱的像是一团纠缠不开的线。

  按理来说,这个明显刚染病的男孩应该交给大夫诊治再行隔离才是,不过蔺少阁主心中蓦地一动,突然有了个主意,他堆起自认为亲切灿烂的笑,吟吟问道:“你叫什么名儿?”

   男孩睁着有些呆气又清亮的眼睛一言不发。

  八成是个没爹疼没娘爱的,蔺晨唏嘘,继续自说自话:“没名?那我给你取个好了。”

  蔺晨不大会取名,他抓了抓自己披散的长发,左顾右盼,手中唯有的物件是他那把折扇,刷地抖开,上面五个字如瀑布飞漱般映入眼帘,清隽又有骨劲,梅长苏题的。

  飞花逐流水。

  蔺晨打量了面前男孩一番,因为男孩心智不全,便从主观上觉得他似乎缺些灵动,俗话说取名缺啥取啥,蔺晨索性从扇中五个字中挑了两个字眼凑作一块,一拍掌:“有了!就叫飞流吧。”

  言罢一把把男孩从地上拽起来,洋洋得意眉飞色舞地道:“走了走了小飞流,你蔺晨带你去见个人。”

  飞流一直在旁边看着蔺晨唱独角戏,听到他给自己取的名字时,双眼眨了眨,明亮了几分,然而下一秒却立刻毫无防备地被蔺晨揪起来就往前走。

  飞流先是惊愕,反应过来后抗争了几下,一句单调无力的“不要!”被甩在了身后,仿佛最后的休止符,这块死地在乞得短暂生机后,终又归于荒凉沉寂。


  蔺晨把“捡”来的飞流带进了琅琊阁,准备好了给梅长苏的午饭,接下来将要亲自送去寺里。他嘴里说着“走走走”时就去拉飞流,完全忽略了疫病会传染的问题。收拾干净的飞流脸上没了尘垢,虽然面色依然苍白,但双眼亮如明日,稚气未褪,在蔺晨眼里又添了几分有趣和可爱,忍不住要去捉弄。飞流想躲开,无奈躲不过,只能鼓起腮帮子一路被他扯着走。

  进了山门,天还是阴着,古树还是枯着,树下倒是不再围着叹气和惊异的人了,大概是好奇过后人们已经本能地开始恐惧。飞流没被牵住的手里拿着几枝路上摘来的野花,是蔺晨折了叫他等会送给一个被称作“长苏”的人的。飞流和蔺晨相遇的这寥寥几个时辰,已经听他念叨了这个名字许多遍。

  飞流看看手中盛放的花,又看看殿前颓然的树,一方是地道春色,一方却像是喧宾夺主的寒秋。呈现在眼前的全部景象,就如同在山窟中的一副斑驳的壁画。

  经过大殿时朝里看,全寺几乎所有僧侣都在殿中,住持法师居于佛像最前,其余一干僧众整齐端坐,或敲木鱼或转念珠,口中整齐地吟诵着祷告的经文。经文如山峦水流般绵绵不绝,静听竟有磅礴之感,像从天灵灌入了一股浩然真气。

  不过除了僧侣,还有许多城中的百姓匍匐在佛祖脚下,他们应该多是感染了疫病之人的亲眷,求医无用,就用那微弱的希望点了些火苗到佛前供奉,求助神佛来了。

  城民有些双眼泛红,有些跟着僧人们念经,不过念的参差不齐颠三倒四,像排列不齐又硌人的碎石块,硬生生截住了那段浩大绵长的水流。

  人耳像面筛子,有过滤杂质的功能,因此蔺晨就无视了民众糟糟的声音,只听进了一段僧人们齐念诵的经文,他在殿前停了一会,就一步不停地奔向藏经阁去。越接近藏经阁,蔺晨走得越快,食盒也不免摇摇晃晃,飞流被他牵着,不得不小跑起来。

  终于到了塔下,蔺晨一把推开藏经阁的门,就像“刷”地抖开折扇般熟练。抖开扇子后应该扇几下以求凉快,而推开门后,应该顺理成章地接着喊一声:“长苏!”

  里面专心致志翻书的众人都齐刷刷看过来,从上到下好几束目光聚焦在他身上,蔺晨却恍若未觉地直奔着一人去:“长苏?你看完几本了?可有收获?”

  飞流总算见到了蔺晨口中直念叨的人,以他未蒙尘的双眼一下望去,梅长苏看起来天然就好亲近,身影的轮廓没有棱角,柔和如草叶,犹其是和他的眼睛对上的时候,仿佛在纯净的水里仰望同样纯净的天空。

  察觉到梅长苏看向了自己,飞流立刻甩开蔺晨的手,抢先跑上去,努力举高手中的花递给他:“花!给你!”
  梅长苏愣了一下,笑着接过了,并摸了摸飞流的头:“叫苏哥哥吧。”

  “苏哥哥!”飞流开心地笑。

  “喂喂,小飞流你太没良心了,这就忘了谁把你捡回来的了?快,也叫我声哥哥来听听。”蔺晨踱到近旁,一掀衣摆落座在案旁,嬉笑道。

  “不要。”飞流一脸嫌弃地嘟起嘴撇开脸,蹿到梅长苏身后抓紧了他的手。

  “太不听话了,不叫的话我就把你扔回那鬼地方。”

  “哼!”

  “你们两个别闹了,果然多一个人,伤脑筋也多一分。”梅长苏苦笑,“也不想想什么时候了。话说蔺晨,我之前怎么没发现你还顽心那么大。”

  “这是为了让你休息会!一直这么伏案苦读既伤眼又伤神,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。”蔺晨气恼抱怨,并狠狠瞪了眼躲在梅长苏身后做鬼脸的飞流,把他吓得缩了缩。

  “那劳你好意了,只是这几天不费神些不行。”梅长苏淡淡一句,不再理他们了,又捧起书快速地翻。

  蔺晨看他这反应,叹囗气,打开旁边的食盒,端出一碗冒着雾气的粉子蛋,舀了一勺,送到梅长苏嘴边:“张囗。”

  梅长苏没动,抬头就这么看着他。

  “节约时间嘛,你看你的书,我喂我的饭。这粉子蛋真的很不错的,特意留了碗给你,长苏你若不想吃,我还带了别的。温度我也盘算着,刚刚好,不烫。”

  梅长苏凝视着匙里莹莹诱人的粉子蛋,少顷,张口凑近,蔺晨本想耍他一下把手移开,但当那张熟悉的面容离自己那么近,甚至于能够感受到对方轻微的呼吸舔砥过手臂,这想法在产生的刹那就被忘记,他的手本能地向前伸,将一整勺粉子蛋恰如其分地送进梅长苏口中。

  吃完一勺,梅长苏伸出舌尖舔了舔嘴唇,弯起眼笑得像只狐狸:“蔺少阁主这主意不错,喂饭的技术也不错,能者多劳,既然想出了这么个好主意,就贯彻到底吧。”言罢狡黠地眨了眨眼。

  看梅长苏那得寸进尺的模样,蔺晨顿时来气,嗔道:“想要饭来张口?狡猾,想得挺美。”

  “飞流要喂!苏哥哥,飞流喂!”一旁的飞流突然跳起意欲夺过蔺晨手中的碗,蔺晨顽心又起,故意把碗举高。

  “抢到就让你喂~”

  “行了行了,”梅长苏只得再次无奈打断,“你们两个不仅害得我无法静心查阅,周围的其它人也受到影响了。飞流,你去把那边架子上第二格的第十三本书拿来。”梅长苏指了个位置。

  “好。”飞流重重点头,恋恋不舍地放开一直紧紧抓牢梅长苏的手。

  飞流一走开,梅长苏倏地收了笑容正色道:“你在哪遇到这孩子的?”

  看着笑容从梅长苏脸上隐退,蔺晨不知为何有些莫名不舒服,他用匙子拌了拌碗里的粉子蛋,又舀起一勺:“就在病人被隔离的巷子外边。”

  “飞流这名字……”

  “用你在我扇子上题的那句话,飞花逐流水,所以这名算是我们共同取的了。”

  蔺晨笑了几声,声音也沉了下来:“你有些发现了吧长苏,小飞流他也染了瘟疫。”

  “嗯。”

  “不知道为什么当时就决定把他带回来了,刚感染疫病的人不大容易传染别人,现在虽然根治此病的药方没有,抑制的还是有的,何况这里又有佛祖庇佑,不会有事的。如果长苏担心有谁会受到传染,就努力找到有用的药方吧,我的话就不用担心了,本人福泽可是很深厚的。”蔺晨的笑容总不会消失太长时间,“实际上嘛,我打算等会找下住持,让他腾个房间给小飞流。既然没把他送进隔离区,就少让他接触别人。”

  “嗯。”

  “长苏你别就一个字啊,也对我的打算给点评价嘛。”蔺晨凑到梅长苏正前方。

  “蔺大公子的打算都是挺好的。”说完这句话时飞流已经拿着梅长苏叫他找的书一蹦一跳地回来了,蔺晨就把手里的匙子递过去,梅长苏张口咽下。

  然后一切的声音都湮灭了。梅长苏开始低头认真地翻看,蔺晨给他一勺勺喂着粉子蛋,飞流把找到的书放在梅长苏手边,抄起那几束野花插进案角的花瓶中,歪着头琢磨怎么把它们摆成最舒服的模样。

  在至美的情境里,声音其实只是种多余的存在。

 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两三天,梅长苏一直在藏经阁内足不出户,蔺晨来送一日三餐的时候总会带上飞流,其余时间飞流就呆在庙里住持帮忙腾出的禅房中自娱自乐。而蔺晨大多时间都在琅琊阁商号总部和隔离的那道长巷间往返,为患者提供食物和勉强可抑制病情的药材。

  仿佛有一双看不见的巨手,一只紧攥着成百上千的生命,另一只在背后推动他们昼夜不休地在不同的营地里奋战。

  只有聚在一起的时候,方能赚得片刻放松。

 

  “长苏啊,如果封城的话,你会离开吗?”

  夜晚的藏经阁里,一半的人不敌困倦,在书堆间伏案小憩。蔺晨眉目落拓,正懒洋洋地挑着梅长苏身前油灯的灯芯,晕黄的灯光依扶着他的身影,有种轻软的暖意。

  “无论如何,先把这里的书都翻遍再作决定吧,”梅长苏把手中的书合上放在一旁,双手抱膝仰望蔺晨的侧脸,琥珀般的烛光融入他的眼眸,不知为何让人想到某种动物单纯又浩瀚的眼神,“那蔺晨你呢?”

  “我随你啊。”蔺晨耸耸肩,口气甚是无所谓。

  “今天送饭时,飞流没和你来。”梅长苏的目光突然变得肃然,似乎有风一闪而过,烛焰颤动了一下,光芒偏向一边,阴影顿时笼罩了他半身。明明一句话的功夫,话题换了,眼神和口气也换了。

  “你还是问了,”蔺晨苦笑,“确实,今早小飞流的病情恶化了,他已陷入忽冷忽热的昏迷状态。”

  梅长苏沉默了半晌,叹息了一句:“你不该在这个时候扯上这种羁绊,实在没有商人该有的精明,徒伤神罢了。”

  “难道你不是?”蔺晨这句反问把梅长苏问得一怔,他才发现这几日不多的相处下,同样已经和喜欢粘着自己的飞流产生了难以割舍的情感,意识到这点后,巧舌如簧的他也被彻底噎住了。

  就在这时蔺晨恰好挑完灯芯,掩嘴打了个哈欠,提议道:“不出去走走吗,长苏你待在这里连着几天了,血液停滞,又几乎不眠不休,到时候自己先累倒了可是活该。”

  “黑灯瞎火的……”梅长苏尚未回过神来,魂不守舍地应着。

  “哎走吧!”蔺晨强行把他的神思拽回,伸手二话不说地拉起他走出了藏经阁。

   外面一片漆黑,只有蔺晨提着的一盏灯摇摇晃晃,挣扎着挤出一方光亮,几只蛾聚过来,敏捷又坚毅地扇动着双翅忽上忽下,放大的影子铺在地上,像妖兽般略微狰狞,在灯火的润泽下却染上几分温暖,被蔺晨和梅长苏无声息地踏过。

  “你和飞流在一起的时间比我长得多,却真没传染上,也算件稀罕事。”梅长苏随口拈了句话来打破沉寂。

  “早就说了,我福星高照百病不侵。”蔺晨百无聊赖地挥手驱赶灯笼前的飞蛾。

  “你之前说要查的桃木牌上的句子,我翻书时倒是碰巧给找到了。”

  “哦?”蔺晨收回了手,顿时变得感兴趣起来,“是怎样的?”

  “是两句意思相近的谒语,”梅长苏顿了顿,用吟诗的口吻念了出来,“白马入芦花,银碗里盛雪。”

  “果然蛮有意境的啊,”蔺晨体会了一瞬,并没有试图得到回答般地提问道,“那人把它写在上面,又是什么意思呢?”

  “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理解和意图,蔺大公子你又体味出了什么意思呢?”

  这样一句一句随心所欲地聊着,他们竟踱到了佛殿前,夜色的襟怀宽厚广博,长明灯的烛光慈眉善目,没有人在旁叩拜时的佛像,目似瞑,意暇甚,直如西天之上投下的似真似幻的幻影。

  “佛祖老人家是不是会在半夜去阎罗殿里遛达呢。”蔺晨既不拘束也不恭敬地在佛像脚下站定,抓起供盘上一只饱满的桃子。

  “为什么这么说?”

  “现在深更半夜,看上去挺阴惨的。”

  “泥塑之物,本就是冷的。”

  “看得满透啊,也对,你在这寺里发签文也挺久的了。三百六十行,要当上哪一行的状元,就要把那行的人情事故都看得透彻才算。”蔺晨把桃子在手里抛了几下,用绣云纹的水蓝袖子擦了擦,当即咬了一囗。

  “那蔺少阁主对商行是很通透的了?”梅长苏对蔺晨堪称惊世骇俗的行为没什么表示,只是伸手把盘中乱了的几个桃子重新摆得端端正正,空缺了的位置换了个梨填上去。

  “商道是门废脑子的营生啊,就和身处庙堂为官差不多。”

  “说出这样的话,蔺晨你实在不是个合格的商人,更遑论‘状元’了,‘商界泰斗’真是名不副实。”梅长苏笑着摇了摇头。

  蔺晨正在思考该接什么话,突然见梅长苏拿起了供盘旁边的签筒,惊讶地忘了继续咬手中的桃子:“长苏你要求签?关于这瘟疫?”

  “嗯。”

  “前一秒还夸你看的透彻,怎么身为一个发签文的闲人,现在你自己要拜佛求签了?这和算命先生给自己求仙问卦一样怪的很啊。”

  梅长苏没回答,开始摇手中的签筒,木签碰撞着筒壁,声音犹如急雨打芭蕉,时而清脆时而浑浊。他不像一般人一样求签时双眼虔诚地闭着,也没有跪着,而是专注地和佛像的两眼对视。

  蔺晨也没再说话,静立在一旁。

  摇了几下,一根签如受到召唤般从中掉落在地,梅长苏放下签筒,弯腰捡起。

  “求签好歹有点诚意吧,就这么直挺挺地站着,佛祖他老人家会如你的愿?”蔺晨数落。

  “难道你没听过‘酒肉穿肠过,佛祖心中留?’”梅长苏回敬。

  “好吧好吧。”蔺晨摆摆手,继续开始咬手中的桃子,刚才被某种神秘的气氛感染,他竟然一动不动地就看着梅长苏在那摇了挺长时间的签筒,“第几号签?”

  “三百。”

  “哊,这么巧,是个整数。接下来要去找相对的签文吗?”

  “不了,”梅长苏把手中的签收入袖中,抬头看向殿外,不灼眼的月光像庞大又透明的羽翼包裹着茫茫夜色,“我相信这是支上上签。”


  “长苏!这么急叫我来,到底是什么重要的事?”收到梅长苏的纸条后,蔺晨从琅琊阁总商号策马赶到山门前,一落鞍又飞奔向内,却见梅长苏已经在佛殿外等着了。

  蔺晨从不束的长发被风刮的有些乱槽槽,梅长苏伸出白净的手为他顺了顺,举起手里翻到某一页的书,指了指,声音平平淡淡波澜不惊:“找到记载了,这里描写的病症和当今流行的疫病十分吻合,并且下面有根治的药方。”

  蔺晨一把夺过来,快速地扫了几眼:“我马上找人抓药煎药,先让小飞流喝了看看。”

  在瞬间绽放的耀眼希冀面前,他们两人却都未喜形于色,依然冷静如常。

  这时跟着蔺晨同来的琅琊阁手下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,蔺晨于是把书交给他们,吩咐了几句后,视线又转回到梅长苏身上定住,看到了他面容上无法掩盖的虚弱和疲惫。

  “既然终于找到了可能有效的药方,长苏你先去休息会吧。”

  “不,药我给飞流喂吧。”梅长苏晃了晃头,坚持道。

  蔺晨叹气:“就知道一切尘埃落定之前,你是无论如何都放不下心的。”

  禅房里,梅长苏喂下最后一勺药,又拿布巾细心地给昏迷不醒飞流擦了擦嘴边的药渍,探了探他的额头后,沉默地看着飞流出神。

  蔺晨则手持折扇眺望窗外,天还是没有放晴的征兆,不过房间外面也算绿意葱茏,让人如沐浴过般眼睛一亮。

  “长苏你怎么找到那本书的?”

  “直觉。”梅长苏的声音很轻,飘忽地难以捕捉。

  “看来佛祖还是蛮灵验的,你那夜求签才过了一天,竟然真找到了药方。”

  后面不再传来声音,蔺晨转身一看,梅长苏竟已累得用手支额在飞流的床边睡着了,双睫投下星星点点的阴翳。

  蔺晨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,他最近总是叹气,然而马上又无声地轻笑起来。他走近榻前坐下,昏睡的两人呼息匀长,如同一首安详的诗歌。蔺晨伸手贴近飞流露在被褥外的手,摸了摸脉搏,已经不似先前的紊乱了。

  “见效还真快呢。”蔺晨自言自语,又走到案前,那里有支做了一半的翠绿竹笛和一柄小刀,蔺晨拿起来,开始做这项未完成的工作。这支笛子是十几天前答应梅长苏做给他的。

  削着削着蔺晨恍惚了一下,想起了他和梅长苏的初见。

  那时他听说这座寺里的桃花开的好看,就在三月深春专门上山釆桃花。转遍了整座寺庙,却没发现一株盛开的桃花,只有几株这个时候本该早已谢了的梅花。

  蔺晨就在开得最盛的梅花树下发现了尚捧着手炉的梅长苏,第一句话是梅长苏先说的,他轻浅地笑道:“是来求姻缘的?”

  “听说这寺里桃花很闻名,我特地赶来看看,却不知为何没看到。”蔺晨懊恼回应。

  梅长苏浅笑着解开了蔺晨的疑惑:“此寺在深山里,花期要晚些,等到四月山下芳菲已尽了,寺里桃花才会开。”

  但此刻蔺晨无暇计较缺席的桃花,他端详着面前的人,没来由有种熟稔感,像是遇到了认识很久的朋友似的。他只恨身边无茶无酒,可以兑着这晚归的梅香共啜几杯。

  与君初相识,犹如故人归。


  梅长苏只睡了片刻便醒了,蔺晨也知道没完成所有事前他是睡不安稳的,悠悠看了眼,道:“醒了。”

  恰好手中竹笛也刚制作完成,蔺晨便得意地递给他:“完成了!长苏看看,喜欢不?”

  梅长苏接过,轻轻地抚摸,眼底有涟漪一圈圈泛开。竹笛躺在他的手心,笛身如一管翠玉,栖息着圆润的光泽,一个个笛孔排列整齐,感觉下一秒即将有天籁从中涌出。

  “不说什么,怕你骄傲。”梅长苏无视蔺晨即刻变得不爽的面色,微笑着低头检查了眼飞流的状况,点点头,“果然有效。”

  蔺晨把手中折扇展开,轻快又潇洒地摇了几下,“接下来我就要做商人该做的事了吧。”

  “没错,药价问题要靠你蔺少阁主了。”

  “长苏可想到什么办法,以免唯利是图的商贾们趁火打劫?”蔺晨走近一步,问道。

  “你这句话把自己也骂进去了。”梅长苏笑了声,开始陷入深思,手指无意识地搓起衣角。

  “有了。”少顷,他双眼一亮,缓缓道,“不过只是大致的方法,还需再加深思。”

  “那就好了,”蔺晨接着道,“不过长苏啊,你一直搓的衣角是我的。”

  “……”


  潇爽楼是城里最好的酒楼,为十大商号之首琅琊阁所有。这里有各种珍奇菜肴,中原苗疆西域各地皆罗括,聘请的大厨每一个都称霸厨界,雅间无数,均有风格不同的景致。潇爽楼也因此理直气壮地盘踞在车水马龙的闹市中心,名士商贾贵族皆好在此设宴请友,并以举办或参加这里的一桌酒宴为荣。

  潇爽楼最尊贵的雅间内。

  蔺晨赤足半躺在主席上,视线不离端在手中的酒爵,正旁若无人地欣赏其上的纹路,客席上的诸位皆是邻城有名的大药商,主人却没有说什么话来热场面,甚至对来客看也不看一眼,他们也只得尴尬地自顾自斟饮,同时觑着蔺晨和侧身坐在他身侧手抚竹笛的梅长苏,他们俩人平均分担着客席上众人的目光。

  对在座的人来说,梅长苏是完全陌生的,不过散发的气度却让人不得不注意和尊敬,他们俩人坐得那么近,如清风摇动修竹,一个洒脱,一个平和。各大药商都忍不住暗自猜测着梅长苏的身份。

  等他们几杯酒下肚后,蔺晨将手中的酒爵一放,环顾四周道:“我就开门见山了,诸位皆是药商,我摆下此宴就是为了商量药价,也多谢诸位给我蔺晨这个面子来赴宴。”

  蔺晨从怀里掏出张纸,让人传下去给所有药商一览:“这上面列的药材,希望诸位能给个公平的价格。”
  药商均没想到蔺晨如此直率,场面话一句也不说就单刀直入,都有些始料不及。不过来赴宴之前,设宴的大致目的,他们都能猜到,对此也是商量准备过的,少数商人觉得可以借此买琅琊阁一个人情,而绝大部分则暗中推出了代表来应对。

  此刻那个代表站起作了个揖,蔺晨不爱说客气话,但作为被邀的一方,他还是固执地要扯几句:“我等皆久仰蔺少阁主大名,今日得蒙少阁主设宴款待,实属幸事。只是蔺少阁主突然让我们降价,意欲何为啊?”

  蔺晨咂了咂嘴:“相信诸位都听说了这城中疫病肆虐的情况,实不相瞒,这张纸上的几味药,都是治病需要的。”

  药商代表愣了愣,搜肠刮肚组织了下语言道:“呃……蔺少阁主性情中人直言不讳,那我等也坦诚相待。实际上我们药店的价格均是合理的,现在药价涨的利害,表上的药又都是稀罕的缺货,我等小本经营不比琅琊阁,还是要养家糊口的。不然的话,倒是宁愿把这些药统统都白送出去,也能行一桩善事。唉,只是这样的话我们这些微不足道的商号就要倒了,恕我等实在是有心无力啊。”

  一旁倾听的梅长苏眸光暗了暗。

  “是啊是啊。”代表发言后,其余人纷纷附和着。

  打算趁机发横财的人还真是多呢。蔺晨不动声色地在心里冷笑。

  蔺晨“刷”得展开折扇,犹如说书人将讲到精彩处时一敲醒木,扇面上本用清隽字迹题写的“飞花逐流水”无端让人觉得大气淋漓。

  “明人不说暗话,如若不降药价,只怕你们的商号倒得更快。”

  “此话……怎讲啊?”那站着的药商被他迸发出的强势气场堵了一下。

  “琅琊阁莫非是存心打压我们?要用手段逼迫吗?那我等联合起来,即使你是十大商号之一也不惧,少阁主难道不怕两败俱伤?!”当即就有沉不住气的人站起来大声吼道。

  “哈?”这下蔺晨却愣了愣。

  梅长苏轻抚竹笛的手顿了顿,双眼弯起微笑出声,笑声在一瞬寂静的雅室里如突然闯入又消弥的风。

  “我可没有这个企图。只不过——”蔺晨回过神,拉长了声音,“大家都知道现今身染瘟疫的人数不胜数,邻城里他们的亲属也有很多,如果知道了这种情况,恐怕会成群结队冲进你们的药铺砸招牌抢药材吧。”

  “这……”在座的药商都震惊地无言以对。

  “得民心者得天下,足见百姓的能力有如海潮汹涌难挡。”梅长苏起身接过话,浅淡的声音却让人不得不洗耳恭听,他开口的一瞬,精明的众药商都觉得自己是私塾里端坐的懵懂孩童,正听着教书先生讲课。

  “在我看来,诸位应该不仅仅是降价格,反而真应该白送出来才是。”

  满座顷刻哗然,窃窃私语。

  梅长苏不为所动一字一句清楚地说下去,似乎不在乎是否有人倾听,但药商们即刻又安静下来,目光跟随着这个如画般的纤细身影,“在这个时候谁慷慨解囊,把有的药材都捐出来,谁就能得到民心民望和‘仁善’的名声,那么在人们的心中,你的身份就不只是个商人了。”

  梅长苏在话语中有意留白,他低头一一抚过竹笛上的孔,感受着其中微弱流通的气流。

  “如果有人尚怀私心的话,”他温润的眼中似有刀剑的利光一闪而过,“马上就会有人把你们的做为在各城中传开,那么不只是感染疫病的人的家属友人,哪怕是没有被波及到的人,也会忍不住加入人群中,到时候可能会有很多砸坏的药店招牌呢。”

  “这……”在座的药商开始冷汗涔涔地联想那场面,有人忍不住以袖拭面,站着的那两个人张了张嘴,哑口无言。

  “何况如今市场药价这般高,甚至超过了百姓的负担,你们难道没有想过会卖不出去,损失了许多利益来源么?”

  “那你又怎么确定高价卖和低价卖,到底哪个所得的利益大?”商人压抑地质问,“若是亏本,我们的生计也成问题啊。”

  “很简单,只要你们答应同时降价且遵守诺言,”蔺晨突然的一句话有如惊雷,“那么这纸上的药材,凡是有的,我琅琊阁全要了!”

  仿佛被这道雷正好劈中天灵盖,药商不约而同道:“此言当真?”

  “我琅琊阁将承诺,给诸位高价卖出时的六成利润,银两可于之后半年中次第交予你们。如有能将药材白送的,琅琊阁愿与之交好,说结盟也无所谓,有什么请求,或者日后有什么困难,琅琊阁能做到的则必定鼎力相助。”

  “琅琊阁买下全部药材……不是为了垄断?”无论是六成利润还是与琅琊阁结盟,诱惑的力量都是巨大的,足以让来赴宴的商贾们瞠目结舌,作为代表的药商最后也只吞吞吐吐憋出了一句话。

  “这些药材,将全部用于医治病人,琅琊阁不会收他们分毫。”梅长苏道。

  蔺晨笑着:“如若不然,在座诸位可以按照我们之前说的方法,让百姓结群来砸我琅琊阁的招牌。”

  “这……”众人尽皆迟疑。

  “请诸位回去好好想想,明早之前做下决定。有人赞成的话,就来琅琊阁找我,以便立下字据。”蔺晨一拂袖,结束了这场短暂而波澜起伏的宴会。

  送走最后一个药商,蔺晨回过头,梅长苏正持着竹笛看着他。

  “蔺少阁主办事真是雷厉风行。”梅长苏偏头,“不似一般商人谈话多是纡饶。”

  “长苏你不就又想说我不像个商人么,你说话也是,一针见血字字珠玑啊。”

  “所谓‘威逼利诱’,两者皆不可少,为了琅琊阁的形象,某些话你不能说,便只能我来说,所以先由我来‘威逼’,再由你来‘利诱’,再合适不过了。”

  “你倒是适合做个商人了,不如我俩换一换位置,我去当会逍遥闲散客。”

  “逍遥山水还是要两个人才有意趣,不然商人闲人根本没分别。”梅长苏嘴角一勾。

  “有道理。”蔺晨的视线落到梅长苏手中的竹笛上,“累死了,长苏,吹笛给我听听吧,也试试我做的这支笛子成色怎么样。”

  “好。”

  连日的阴霾,终于要放晴了。


  晴空是上好的玉色,久违的阳光似从乍破的银瓶中涌出的水流,顿时用万顷生机灌溉了长久的昏沉。

  “今天来上香的人好多啊。”蔺晨用折扇敲着手心。

  “都是来还愿的病人和他们的亲友。”梅长苏用他白净纤长的手翻找着对应数序的签文,递给在一旁等候的香客。那香客接过签文看了眼,皱了皱眉,忍不住出声问道:“苏先生,这签文什么意思?”

  “我只是个发签文的,不是解签文的。”梅长苏淡淡的,“谁求的签,要谁来解。自己体会吧。”

  香容无奈地走开,一旁蔺晨撇撇嘴,仰望一旁的古树,难以置信现在的树和数天前死气沉沉的枯树是一株,绿叶堆冠就如新嫁娘的珠翠满头,枝干上又挂了上许多崭新的桃木牌,树皮坚韧发亮,生气勃勃,挺拔如同夸父。

  “一夜枯萎稀奇,一夜回春更稀奇。”

  这么说着蔺晨从袖中掏出块系了红线的桃木牌,递给趴在梅长苏的桌边吃糕吃得嘴边都是沫渣的飞流:“小飞流,帮你蔺晨哥哥挂到这树上。”

  “不要!”飞流二话不说板起脸转头不看他。

  “有更美味的糕吃哦。”蔺晨不屈不挠地诱惑道。

  飞流这才不情不愿地一把抢过,转而双眼亮晶晶地盯着梅长苏。

  梅长苏对他温煦地笑笑,站起身:“踩桌子上吧。”

  飞流笑脸放大,像兔子一样跳上桌,抓住一根树枝,将系着桃木牌的红线另一端小心翼翼地挂上去。

  “你怎么也祈愿了?不是不信佛?”梅长苏侧目。

  “我看你之前求的签蛮准的,佛祖老头兴许是蛮灵的。”

  蔺晨拿着折扇,梅长苏袖着手在树下仰头看着,飞流最后打了好几个结,确定挂牢了,就从桌上跳下来,三两步跑到蔺晨面前:“糕!”

  “知道啦知道啦,给你。”蔺晨又从袖里拿出用纸包好的糕点递到飞流手上。

  飞流满足又天真地笑起来,拆开纸,把糕分成两半,一半举到梅长苏眼前:“苏哥哥,吃!”

  “好好好。”梅长苏迭声应着。

  “真是的,小飞流重来不会分给我。”蔺晨嘟囔。

  系着桃木牌的枝杈似乎因为兴奋犹在颤抖,牌悬在空中转了几圈,上面蔺晨的字迹潇洒飘逸如同展翅的鸿鹄。

  是那句玲珑多面的谒语——

  愿两情如白马入芦花,银碗里盛雪。

  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 
END.
祈求主果然有用,lofter现在正常了同桌!!没什么,就想圈你下 @。。岸然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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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1. 天机堂all蔺本印坊天席 转载了此文字